我在婚姻家事案件里见过很多很难受的瞬间。一个人明明是被背叛的一方,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不是“他为什么这样对我”,而是“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”。

这句话背后通常不是简单的自卑,而是一整套自我审判。

是不是我不够年轻?是不是我不够漂亮?是不是我太强势?是不是我工作太忙?是不是我怀孕、生孩子、照顾家庭以后,已经没有吸引力了?是不是我们婚姻里本来就有问题,所以他才会去找别人?

这些问题看起来是在分析关系,实际上很多时候是在把对方的不忠转化成对自己的定罪。

这也是我读Shackelford、LeBlanc和Drass这篇Emotional reactions to infidelity时特别有感触的地方。这篇研究并不是简单把不忠后的情绪概括为“伤心”或“愤怒”,而是细分了很多具体情绪反应。对受伤方来说,不忠引发的可能是愤怒、焦虑、嫉妒、羞辱、沮丧、恐惧等一组复杂情绪,而不是单一反应。

其中我最想强调的是羞辱感。

愤怒通常指向对方:你为什么欺骗我?你为什么伤害这段关系?你为什么把承诺变成谎言?

羞辱却常常掉头指向自己:我是不是不值得被爱?我是不是被别人比下去了?我是不是很失败?别人知道后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怜?

这就是伴侣不忠比普通关系冲突更伤人的地方。它不仅破坏“我和你的关系”,还可能破坏“我怎么看自己”。当一个重要他人把亲密、承诺、身体或情感转向别人时,受伤方很容易把这件事理解成自己的价值被否定。

但这一步理解非常危险。

关系里当然可能有问题。夫妻之间可能长期缺乏沟通,可能亲密感下降,可能生活压力很大,也可能双方都有未被满足的需要。可是关系有问题,并不自动推出不忠是合理选择。一个人对关系不满,可以沟通、求助、分开、离婚,但欺骗、隐瞒、越界,是另一个层面的行为。

把“关系中的问题”和“对方的不忠选择”混在一起,会让受伤方承担过多责任。

我见过一些当事人,发现对方出轨后第一反应是疯狂改造自己。减肥,变美,学习说话,压下脾气,甚至反过来讨好对方。她以为只要自己变得足够好,对方的背叛就能被修正,关系就能恢复到过去。

可是这条路很容易把人拖进更深的羞耻里。因为它默认了一个前提:只要我足够好,对方就不会背叛;既然对方背叛了,就说明我不够好。

这个前提本身就是错的。

更准确的问题不是“我是不是不够好”,而是:

第一,这段关系里确实存在什么问题?

第二,这些问题和对方选择欺骗之间是什么关系?

第三,哪些部分我可以反思,哪些部分不应该由我承担?

第四,我现在最需要的是修复关系,还是先保护自己的心理和现实安全?

第五,我是否因为羞耻而不敢求助?

Ridner对psychological distress的概念分析也提醒我们,心理困扰不是一句“情绪不好”就能概括。它常常包含焦虑、抑郁、失控感、无助感、价值感受损等多种体验。被出轨后的“我不够好”,其实就是心理困扰在自我价值层面的表现。

作为婚姻家事律师,我会提醒当事人:你可以复盘关系,但不要把对方的不忠当成你的价值判决书。尤其不要在最羞耻、最恐慌的时候,急着用讨好、让步、签协议、放弃权利去换一个“我还是值得被爱”的证明。

一个更稳的顺序是:先确认自己受到的伤害,先让情绪有出口,先了解财产、债务、证据、孩子和居住这些现实问题,再去判断关系是否还有修复条件。自尊不是靠对方回头证明的,安全感也不能只押在对方一句道歉上。

我正在做伴侣不忠创伤性影响研究,也是因为这类伤害经常被外界低估。很多人以为出轨只是感情问题,但对受伤方来说,它可能直接动摇自我价值、信任系统和现实安全感。

如果你年满 18 周岁,曾经或正在经历婚姻或稳定恋爱关系中的伴侣不忠,欢迎填写匿名问卷:

完成问卷后,可领取《婚姻必学法律知识》系列课程。课程主要围绕婚姻中的财产、债务、证据、离婚风险等常见问题展开。

我希望这项研究能让更多人知道:被背叛不是你的价值失败。你可以难过,可以羞耻,可以混乱,但你不需要替对方的越界承担全部解释。

文献来源:

Shackelford, T. K., LeBlanc, G. J., & Drass, E. (2000). Emotional reactions to infidelity. Cognition & Emotion.

Ridner, S. H. (2004). Psychological distress: Concept analysis. Journal of Advanced Nursing.